第三章：周生海 (第2/2页)

突然变作尖针穿透我耳朵里的鼓膜，一瞬间我眼中一片漆黑，耳中万籁寂静。

    终于，我听到自己的喉咙里哽咽着嘶吼着发出声音：＂爸爸，我求你...＂

    在这一刻，我与周生海短暂的和解，我忘了他落在我身上的拳头与他对我最恶毒的咒骂，我只想到他曾在我小时候将我高高的驮过他的肩头。

    周生海枕头下面压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，我知道，那里面一定是一件卡通的T恤，是他拜托他的狐朋狗友买过来的。

    他的儿子曾在大冬天执拗着要买一件画了小狗的短袖，那时周生海还没有瘫痪，于是他笑着将那件图样拙劣的衣服买下。

    不出意外的话，他今天会将这个俗气的袋子不耐烦的丢给他，然后会被冷嘲热讽一番后气到背过身躺在床上。

    周生海看不到他的儿子如何迫不及待的将衣服穿上，然后又小心翼翼的脱下，叠起，装到与他形影不离的书包里。

    医护人员来的很快，但已经是无力回天，他们给周生海检查后，宣告他的死亡，接着拍了拍他仍瘫在床旁边的儿子，对他讲节哀，之后人潮退去，只留下地板上被踩烂的栗泥，好狼狈。

    房间里的空调还开着，温度很高，周生海今年一直在讲自己冷的厉害，再多的被子都没有用。

    我嫌弃他事情太多，但是细想一下，夏天很快就会来到，安了之后我也能吹到。

    于是我打了两个月的工，将它买了回来，放在了周生海的卧室里。

    想来，还不如不买，血腥味被吹满整个房间，热烘烘的，闻起来浓得令我恶心，胃也开始痉挛，我匍匐在地上弯腰干呕，像要把我这些年尝的苦水吐个干净。

    我蜷缩着躺在地板上、血水里，躺在周生海身旁，我想此时我应该流几滴眼泪，就算是鳄鱼的眼泪也好。

    最后我一滴泪水都没流。

    周生海死了也要麻烦我，房间里的地要拖，墙要刷，他自己又要火化，还要买个依山傍水的墓地，让他在阴曹地府也体面一点。

    墓地的价格真的好贵，我把周生海留下的房子卖了，也只勉强够。

    余下的钱我买了一个蛋糕，一束花，还有一张机票。

    周生海真的好恨我，死都要挑我的生日，让他今后每一年最幸福的时候，都有把刀悬在头顶，夜不能寐。

    我在周生海的墓前坐了一下午，也没想出像样的愿望，蜡烛眼看就要烧完，于是我紧闭住眼睛一口气许道

    ＂希望周生海死而复生。＂

    说完后又觉得搞笑，低头闷声笑了好久。

    教堂里的神父讲，主是公义的，怒气就在转眼之前，恩典却是一生之久。我思来想去，觉得自己一定是犯了滔天的大罪，到了十恶不赦的地步，惹怒了他，才会让我这一世这么苦，比周生海的药还苦上十倍。

    倘若死后我可以上天堂，我一定要质问他为什么如此苛待我，但是想来不可以实现。

    我这样的人是要下地狱的，何景云也是。

    他的主不会聆听他的忏悔，宽恕他的罪孽。

    因为他喜欢男人。

    我将花和蛋糕留给了周生海，带着机票离开。

    卡里的钱周生海没有机会用到了，所以我捐给了福利院，圣母玛利亚出手很阔绰，数字大的让人心惊，福利院院长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表示感谢，我想圣母玛利亚一定会对这笔钱的用处感到宽慰。

    她想同我谈判，可她不知道我是一个疯子，疯子说的话是一向做不得数的。

    我的一颗心被分成了两部分，周生海挖走了一半，何景云在另一半上烫了一个深洞，我要在它彻底腐烂前找到他。

    怪只怪他平白无故施舍给一个注定要死的人生的希望。

    这是一个冬天，一个疯子抛下了过往的一切，去往他的爱人在的地方。

    他走的时候两手空空，只背了一个很小的将他勒的很紧的卡通书包，里面装着大小不一的同类型的卡通t恤，最新的一件穿在他的身上。

    那是他已故的父亲为他送的生日礼物。

    谁也不知道候机室内为什么会有个青年穿着不合季节的滑稽T恤嚎啕大哭，紧紧地抱住透着傻气的书包，就像抱住了全世界一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