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种侠客是不存在的 (第1/1页)

    打更人敲了四下梆子，星星米一样撒了满天，这个时候的金陵城里没有一家是亮着灯的。

    只是即使这样，也总有一些为生活奔波的人没法睡觉。远的不说，就比如街口那个打更的，还比如为早市忙活的鱼贩子，还有吭哧吭哧搬东西的少侠——他正在给应天府干活，把师泰平不知从哪弄的物资一箱一箱卸下来，再搬进库房。

    给官府干活、给官府干杂活、给官府干累得要死的杂活……

    按理说，一个风流潇洒的侠客没理由干这种一点也不帅的事，而是应该像之前说书先生胡诌的故事主角一样：没钱，可随时有贵人相助，或送金银，或请喝酒，倘若两样都没有，这位贵人一定有个漂亮女儿要和这主角成就一段佳话…

    这也太蠢了，少侠想，谁信谁活该穷一辈子。

    里那种侠客是不存在的！一分钱难倒英雄汉，少侠最后的银子一时脑热扔给了那个臭说书的，现在兜里没剩几个镚子。恰好师泰平对他印象极佳，上回来应天府还看到他们的杂役管饭…所以少侠回到金陵城，顿感危机之时自然就到这里来了。

    “咳咳咳咳…”少侠搬完了一摞箱子，喘着粗气，坐在库房的破桌子上想歇一会，冷不防抽进去一嘴灰，又悻悻地推门走出来。

    管事的是个文弱书生，此时正睡眼惺忪地看着少侠忙里忙外，不是他不想帮，实在是他连最轻的袋子也扛不起来，此时十分过意不去，掏出来点碎银子给少侠做酒钱。

    居然有意外收获，少侠大喜，谢过了那管事后，乐颠颠地回到杂役的大通铺，一群没什么钱的大男人挤在一起，环境必然是恶劣的。

    好在少侠虽爱干净，但也是穷男人的一员，他小时候跟师兄们睡惯了，脱了外衣便掀开自己的被子钻进去。

    不过，身边五大三粗的汉子或许是因为太胖了，跟华山那一群流线型的师兄们比起来，呼噜声大很多。其实这也没什么，最可恨的是这呼噜还不规律，一会有，一会无！少侠几次入睡都被吓醒，咬牙切齿却又不忍心打扰人家的好梦：这大哥昨天还给自己送过水。

    不委屈别人，就委屈自己。天色都微微发亮了，少侠拎着枕头走出屋，望望房顶，要不再在房顶对付一晚上？还是算了，这时候燕子都南飞了，去年秋天那回睡冷瓦发了好几天的烧，属实得不偿失。

    睡树上？少侠环顾四周，应天府内只有一丛丛白色叶子的小树，哪有他睡的余地。于是出了应天府大门，围着这一片转了一圈，直到天彻底亮了，少侠从应天府到南集市，人都精神了，愣是没发现哪怕一棵能睡人的大树。

    真是岂有此理，不过既来之则安之…我都溜达到这了，不如逛逛菜市场。扛着枕头的少侠很随和，毕竟搬了一宿箱子，今天师泰平不会支使自己干活了。

    天色大亮，日光下澈。菜市场口一片热闹景象：赶早来的农妇在地上摆上一筐鸡蛋；面摊子支起了锅，咕嘟咕嘟烧着水；货郎挑着担子，扁担边上提溜着好几支竹笛和葫芦丝；塞外浓眉大眼的胡商，小心翼翼地捣腾自己的香料袋子；老熟人王猛推着瓜车，和少侠打了个招呼——金陵城苏醒了。

    夜里忙活着的那卖鱼小贩开始吆喝，卖菜的人家出了摊子，老头老太起得早收拾得利索，挎着篮子来早市，和小贩们你一言我一语地降价，随后是年轻的妇人和十几岁的孩子，来替家里采买食物。

    少侠一个人拎着枕头，兴致勃勃地在早市逛来逛去，一会翻翻人家的菜，一会摸摸新打出来的鱼。啥也不买，但啥都想看看。

    这时候，前面的人群中忽然有一阵sao动——卖鹅的那人没看好，一群大鹅扑啦啦飞起来，怪叫这扑向路人，路人躲闪不及，狠狠摔在卖瓜子的摊子上，瓜子落了一地。

    少侠大笑着，紧跑几步抓住那闯祸的大鹅的脖子，薅住翅膀还给主人，又见那瓜子摊主不依不饶要路人赔钱，想了想，剥下枕套递过去：“哎，别难为人家啦，这掉地上的瓜子便宜点我都要了，装这个里就行…”

    片刻后，少侠靠在巷子口，心情好得很，他边嗑着便宜买来的瓜子，边看卖云吞面的忙活：右手抓起一个碗放旁边，左边锅盖一掀勺子一舀，浓汤连云吞带面就都进了碗。锅里热腾腾的白汽飘到空中，猪rou的鲜香飘过来…

    少侠在心里比划模仿着，想学人家这行云流水般的手艺，不亦乐乎。一片热闹的吆喝声中，他忽然想到，要是方思明在这就好了。

    …我可不是想这个没心的混球，少侠琢磨，只是如果他在这，我就能到他的那个小院的屋里睡觉，而且他睡着了一点声音没有呢…

    倒也不是不想降低一下素质，在不知会方思明的前提下住他的屋子——反正那也只是个临时落脚点——只是那屋子一看就收拾过，总不可能是方思明自己拿着扫帚扫的吧？万一自己蒙头大睡时被万圣阁来打扫的仆人发现，在睡梦中这条命糊里糊涂的就没了也太窝囊了…

    那样可太丢人了，少侠想，我是宁死也不愿意那样死哇。又忍不住设想方思明穿着那身黑袍拿着掸子扫桌子的样子，因为怕沾灰说不定要打个麻花辫呢…

    吵架生气这种事最怕时间和自我攻略，只要好半天不说话然后偶然想到对方的好，这个气就再也发不出来了。这是“床头吵架床尾和”的基础逻辑，实际上还广泛适用在亲人、朋友以及一些心软的笨蛋身上…总之少侠本人深受其害。

    他开始对着空气傻笑，仿佛半个月前抱着人家怒斥又大哭的不是自己。瓜子皮嗑了一地，把卖云吞那人膈应坏了——要吃就吃，不吃就走，夹着个破枕头嗑瓜子，盯着锅傻乐可太渗人了，那做馅的猪是他亲戚怎的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