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阳照拂大地 (第1/1页)

    过重的忧思让玉沁的脑袋乱成一滩浆糊，再一次没有归期的离别几乎抽空了他所有勇气。玉沁一步一顿地往床边慢慢挪去，细白的腿有些僵硬，每一步都重逾千斤。整个人像绷紧的弦一般，似乎下一刻就会分崩离析。

    眼泪越流越多，小美人哭得眼尾飞红，白皙的脸颊被泪水洗得透亮，活生生一个瓷娃娃，精致易碎。他不像从前那般娇滴滴地哭，他只是安静地流泪，前世今生所有的叹息与温柔都藏在一颗颗滑落的泪中。玉沁把自己摔在床上，终于昏昏沉沉睡去。醒来的时候，窗外已是一片橙红。

    燃着火焰的巨大金轮挂在天边，熠熠金芒似远又近，触手般伸长了搅动远处的红云。赤红火焰仿佛就在眼前，缠绕腾升、流淌迸发——你望她，每一缕光辉都张牙舞爪着向你传递宁静的力量——那是她慈悲的目光。随机出现的星点蓝斑明灭闪烁，平添几分异色。天空的对岸是月——轻盈透明的月，漫天赤霞漩涡中的一颗流光溢彩的泡泡，日的璀璨光华环抱的一朵飘渺虚影。

    随着日的身躯沉入大地，颜色黯淡的发丝与月告别，色彩织成丝线抽离天空。星火在另一端点亮，在漆黑的天幕上奔跑着追逐霞光流逝的方向。只差一步之遥，冰凉星泪汇聚成河。星河高悬，清辉流泻——都不比月华——如水的月华，轻柔又端庄的五色光晕在透明的球体内盛放，脱出月的束缚翩然飘散。

    歌德里克的落日享誉星际，美得惊心动魄。

    玉沁在无知无觉中漫步，想要到达日沉之地。最后一抹余晖消散无踪，他才如梦初醒般猛然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从未踏足的地方，被华光璀璨的花海所拥抱。

    那是帝国皇家宫殿群的一角，种着大片的奇美拉——糅合了日与月的美丽花朵，独产于歌德里克。浅淡虹光在透明的花瓣中起舞，花瓣合拢包裹了一小团像火般燃烧的花心，似水流彩手拉手绕着火光起舞。奇美拉将绽未放时最美，光彩最盛。它的花茎坚韧无比，然而它们会因为花期的到来而消散，一旦绽放，花心完全暴露，明艳火光会在接触空气的一瞬间蒸发，虹彩也随之在狂舞中淡去，徒留透明如空壳的花瓣。但也有人就是喜欢这样的昙花一现，消亡的美好更让他们心颤。

    玉沁从没见过这样奇特壮美的景象，白日的不安和怀疑都被治愈，他被不可思议的满足填充，眼睛亮亮的，嘴角也带着不自觉的笑。玉沁聚精会神地盯着身边的花，丝毫没有注意到远处伫立的人影。

    灿金色的微卷半长发丝，好似骄傲的狮子鬃毛，在晚风中轻摆。衣装华贵、目光灼灼的男人是这个帝国的领袖，十八岁的年轻新帝。

    伊凡平常是不会来这边的，作为突然被推上台的新帝，他不能有一丝空闲，不能有一丝懈怠。他要燃烧，驱散前路的迷雾。他今日来这，也只是作为孩子，为了母亲的奇美拉而来——一年只一次的奇美拉花期将至，他每年的这个时刻都会来到这里静候花开，最后在一地清冷中踩着月光离去。年年如此，今日也本该如此，却不料遇见了诺尔温送来的——潘多拉的钥匙。伊凡的确有事要与那个孩子讲，但不是现在，至少不该在今天。

    伊凡不知道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靠近那个孩子，他拨开一小片奇美拉，在那个孩子身边坐下，奇美拉又合拢将他们淹没。

    “晚上好，孩子。很美吧，你喜欢歌德里克的月亮吗？”

    似乎是想拉近二人的距离，男人的掌穿过发间。

    和他一样温暖的手……怎么会把自己搞成这样。

    “说起来，我们还没见过面呢。皇后的事情我已经了解了——”

    “陛下。”玉沁已经放下了哀愁，他的决心让他的目光炯炯，“我想加入战斗，玉佩给人类带来了不少麻烦吧，西尼塔会因为玉佩见我一面的。”晚星映入他的琥珀眸中，熔金般璀璨。

    风起，男人的发丝在空中飘扬，画出金色的线。年轻的皇帝脸上现出不符合其年龄的成熟，握住少年的手时，眼底流露出复杂的情绪，如释重负又不堪其忧。握在手心的小手温暖柔软，少年浅淡的笑容给予男人些许力量。男人并没有沉默多久，再次开口时声音里没有犹豫、没有挣扎。

    “不好受吧，孩子。”

    “十年的战争几乎耗光了人类，甚至虫族的所有精力，三方都呈现一种倾颓的姿态。战后我们想要恢复社会的经济秩序，唯有三方制衡的局面最为理想，也最为稳定。而沃德兰和鹰眼会都是不定因素，任何一方因此而被削弱或者增强都将对维持现状的和平不利，势必会被群起而攻之，再次陷入战火之中。”

    伊凡突然觉得命运是多么的残忍，如此沉重的使命怎么会落在一个孩子纤弱的肩上。

    漩涡中心的少年，他的面容纯真无暇，他并不怨，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：“在虫族蠢蠢欲动之前，这一战将消灭所有的不定因素。为了和平，来自沃德兰的风将助你们一臂之力。”

    “达南，我代表人类联盟郑重向你道谢，感谢你为和平做出的贡献……我们放出了假消息，接下来的每一天都可能会有星盗将你掳走，不要害怕。找机会接近西尼塔，一旦得手，不要犹豫，马上跑。我将鹰眼会基地的地图发给你，务必熟记，在三号关口会有士兵接应你。你先和平民一起离开，剩下的都交给士兵。”

    突起一阵沙沙“风声”——奇美拉在轻颤。电光火石间，上万朵奇美拉齐齐盛开，金红花心化烟旋升。透明花瓣内的虹彩急速旋转拧成色彩绚丽的丝线，穿透花瓣而出，在空中蛇行。数不清的绚烂光芒破出，一场光的瓢泼大雨向天空倾盆而出，腾升不过半尺就渐渐消散了。

    “花开了。陛下，不用担心，一切都会好的。”

    一个安慰性的轻吻如花瓣飘落。

    在如雨的虹彩之中交颈互拥，微寒的春夜里他们都是火苗。

    云消雾散，剩了一地透明花瓣，这些花瓣会包裹着花心中不起眼的种子，等待下一次的发芽。